
本报记者 梁忠超 通讯员 周俊远
在南方的冬季,有一种味道,不靠浓烈张扬,却能穿透岁月风尘,在记忆深处悄然回响——那便是桂北山村中升腾起的一缕烟熏火燎之香。这香气既有来自老灶膛里茶籽壳与甘蔗渣慢燃的余烬,也有杂木松香、山中绵竹遇到高温爆裂后释放的沁香,它缠绕着悬挂于梁上的腊肉、腊肠、腊猪脚和腊鸭,如一首无声的民谣,吟唱着农耕文明最后的温情。而在广西荔浦这片南来北往交汇的土地上,腊味不仅是一道菜肴,更是一种生活方式,一段活色生香的年节叙事。

图为瑶族同胞的火塘熏腊场景 梁忠超 摄
腊月启封:勤劳大地上的冬日仪式
冬至前后,晨雾未散,山间村落便已苏醒。晒谷场上,邻里相约杀年猪,这是属于乡村的集体庆典。一头养了两年有余的土猪,在众人协作中被宰杀分割,热气腾腾的大铁锅翻滚着开水,烧毛、刮皮、剔骨、分肉,井然有序。这一刻,厨房成了剧场,每一个参与者都是主角:有人添柴加火,有人磨刀霍霍,有人搬门板当案台,还有人早早备好米酒,只为那一口新鲜出炉的“杀猪菜”。
而这顿盛宴之后,并非结束,而是另一场漫长酝酿的开始——腌制腊味。荔浦人深谙“勤”字真谛,他们相信食物之美不在速成,而在时间与劳作中的沉淀。正如俗语所言:“冬腊一口鲜,胜过三春宴。”这一口“鲜”,是从土地到餐桌全程亲手参与的结果,是人与自然最朴素而深刻的对话。
技艺流转:从腌渍到烟熏的味觉炼金术
荔浦腊味的魅力,源于一套代代相传的手工技艺。其制作过程看似粗犷,实则讲究细节与节奏。首先是对原料的严选。五花肉要肥瘦相间,做腊肠最佳;猪头需十斤以上,方得胶质丰盈;猪脚必须整只剖开平铺腌制,以确保入味均匀;至于腊鸭,则首选健硕而不肥腻的麻鸭,土鸡亦取散养黄脚鸡,肉质紧实耐熏。
接着是腌制环节。用自酿的高度米酒、粗盐与秘制香料混合涂抹于肉身,反复揉搓后静置三日。酒可去腥增香,盐则防腐提鲜,而香料的比例,则往往是一个家庭不愿外传的“私房密码”。每日翻动一次,让每一寸肌理都浸透风味。
最关键的一步,是长达二十天的烟熏工艺。将腌好的肉类悬挂在传统火炕之上,下方燃起茶籽壳与甘蔗渣,微火慢熏,日夜不息。这种低温慢熏的方式,使肉中水分缓缓析出,脂肪逐渐透明,蛋白质发生微妙反应,生成独特焦香。随着时间推移,原本红润的生肉渐渐转为金黄透亮,表皮泛出油光,仿佛被时光镀上了一层琥珀色的记忆。
此时的腊味,已不再是简单的食材,而是一件件由烟火雕琢的艺术品。
舌尖上的团圆:干锅与汤锅中的生活哲学
腊味制成后,如何享用,也大有讲究。荔浦人对腊制品的烹饪方式多样,尤以干锅与汤锅最具代表性,二者各具风情,承载着不同的情感温度。
干锅具有热烈奔放的团聚之味。荔浦人干锅腊味讲究“香、辣、韧、油”,尤以腊猪头肉为代表。切块下锅,小火爆油,腊肉自身释放出浓郁脂香,再加少许米酒激香,大火焖煮收汁。出锅时撒上蒜白葱花,或覆以青蔬垫底,香气扑鼻,令人垂涎。一家人围坐桌前,夹一块腊肉送入口中,外皮微焦酥脆,内里柔韧有嚼劲,咸香中带着一丝甜润,正是冬日里最踏实的满足。这道菜适合男女老少,尤其受孩童喜爱。它象征着热闹、欢聚与丰收后的喜悦,是节日餐桌上不可或缺的“硬菜”。
相比之下,汤锅则温润滋养。荔浦汤锅腊猪脚则显得温柔许多,主妇们将其剁块焙香后,加入滚水慢炖,直至汤色乳白,胶质尽出。腊味的咸香与猪脚的胶原蛋白交融一体,形成一种既浓郁又清润的独特口感。若再配以笋干、豆芽或萝卜同煮,更能化解油腻,增添层次。
此汤被视为养颜润肤的佳品,深受女性青睐。一碗下肚,暖意从胃蔓延至全身,仿佛整个冬天都被温柔包裹。它不只是饮食,更是一种生活的疗愈,是对辛劳一年的身体犒赏。
文化共生:开放包容中的味觉融合
荔浦地处粤楚走廊交界,自古便是南北文化交流的重要通道。这里既有岭南的细腻,也有湘楚的豪迈,饮食文化因此呈现出极强的包容性。腊味虽根植于本地民俗,却不断吸收外来元素,演化出丰富品类。
除了传统的腊猪肉、腊肠、腊鸭之外,如今还出现了腊鱼、腊鸡、腊猪肺、腊猪肠,甚至创新地将牛肉纳入腊制体系,诞生了独具风味的“干锅牛腊肉”。这些变化并非盲目跟风,而是基于当地人对“有肉必有腊”的执着信仰——只要是美味的肉类,就值得用烟熏的方式赋予其更深邃的灵魂。
此外,现代荔浦人还将腊味与外地食材结合,如用腊肠炒芥兰、腊肉蒸笋干、腊鸭炖粉条等,既保留传统底蕴,又拓展味觉边界。这种“守正出新”的态度,使得荔浦腊味始终充满生命力,而非沦为博物馆中的标本。
记忆的容器:腊味中的乡愁与年味
说到底,腊味之所以动人,不仅在于它的味道,更在于它所承载的情感重量。那一串串挂在屋檐下的腊制品,是母亲的手艺,是父亲的守候,是儿时踮脚偷吃被抓包的趣事,是除夕夜满屋飘香的期盼。
每当炊烟升起,年就近了。腊味的香气,就是年的信号。它唤醒沉睡的村庄,凝聚离散的亲人,串联起过去与现在。无论你走得多远,只要闻到那一缕熟悉的烟熏味,心就会不由自主地回到那个灯火昏黄的老屋,回到那个围炉夜话的夜晚。在这个工业化快餐盛行的时代,荔浦人依然坚持手工制作腊味,不是因为落后,而是因为他们懂得:有些味道,机器无法复制;有些情感,时间才能酿造。腊味,是写给故乡的情书,是刻在味蕾上的族谱,是冬日里最温暖的一抹人间烟火。
冬日的荔浦,山雾缭绕,村舍错落,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木香与肉香。那是时间的味道,是劳动的味道,是亲情的味道。当你咬下一口金黄透亮的腊肉,咀嚼的不只是脂肪与肌肉的交织,更是整片土地的记忆与温度。
或许终有一天,传统的火炕会消失,年轻人不再愿意花二十天去熏制一串腊肠。但只要还有人记得那个清晨的杀猪宴,记得母亲站在灶前翻动腊肉的身影,记得一家人围坐吃干锅时的笑声——那么,这份冬日里的温暖记忆,就不会真正离去。因为,真正的年味,不在钟声里,而在烟火中;不在日历上,而在舌尖上;不在远方,而在回家的路上。